别了,石狮子
2017-08-31 15:23:03
  • 0
  • 2
  • 11

 老家虽然在农村,但因为靠海吃海,滩涂受用,晒盐养虾捕捞,一时间竟成就许多暴发户。于是,豪宅大院雨后春笋般冒出,富丽堂皇,有的还是古建,堪比城市小区,很是气派。

我穿行其间,自豪感油然而生。一日,偶然经过一豪宅门前,一对威猛的石狮子像特别扎眼。一般公家单位,如法院大门前,都是坐狮,张着血盆大口,露出铁齿钢牙,歪头按爪,两眼鼓鼓像大铃铛。这对石狮子,还不同于坐狮。而是奔跑的狮子,四蹄扬起,眼光炯炯,鬃毛飘飞,随时要生吞活剥的样子,野性十足。

我胆小,每当看到石狮子,就瘆得慌。我想起古代的衙门,肃静回避,衙役阴沉长喝“威武”—— 想起衙门口朝南开,有理没钱莫进来。县太爷、巡抚、钦差,身着官服,官服前胸好像画着虎、豹、鹤等图案。他们在上面暗使眼色,窃窃耳语,惊堂木一拍,令签一扔。不由分说,衙役操起大棒,噼里啪啦,将犯人一番毒打,直至皮开肉绽,然后画押认罪。犯人昏死,眼前只剩了虎、豹、鹤等衣冠禽兽在晃呀晃。想起了窦娥冤,杨乃武小白菜,以及不久前的呼吉格勒图,聂树斌。

门前摆上石狮子据说镇邪守门,我却觉得有点邪乎。我常常困惑,明明是高于畜牲的人,为何偏偏要崇拜狼虫虎豹等畜牲。卢沟桥那么多石狮子,公的母的大的小的坐的卧的,数也数不清。按说应该镇邪,1937年,怎么日本鬼子就进来了呢?他们烧杀抢掠,得有多邪啊!守门的石狮子一点儿意见也没有?

石狮子也属于畜牲一类吧。农村人一离不开庄稼,二离不开畜牲。从前,农户家里,电没有,书没有。只有鸡鸭成群,嘎嘎乱叫。那鸡胆大,屡撵不走,到正屋乱转,欲和主人分庭抗礼。有的在主人眼皮底下将鸡屎拉到锅灶台上;还有的将主人的黄玉米面饼子,踩上几个带茅厕烂泥的鸡爪印子。人吃鸡也吃,人喝鸡也喝。处处可见鸡拉狗尿,鸡争狗斗。屋子院落蛇鼠出没,真个蛇鼠一窝,老鼠整宿整宿咔嚓嚓咔嚓嚓啃东西磨牙。夜里睡觉,经常就会从屋梁上掉下一只蝎子落到被褥上。一到夏天,蚊蝇声如雷。厕所里,家家都养一头大猪。人大便,猪吃屎,人还没拉出来,猪却等不及了,拱了猪鼻子往上凑。街上,拴着牛马驴骡子,哞哞欧欧声不绝于耳,到处弥漫着牲口粪味儿。鸡争鹅斗,狗儿交配,司空见惯。我们小伙伴出来玩,满眼所见——庄稼、荒草、水洼、黄土,猪狗畜牲,冬天一片萧索苦寒,有种说不出来的饥渴。人畜不分,说田园风光也行,说原始蛮荒大概也不错。

中学课本,有宋朝林逋咏梅诗,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,意境极美。还介绍他在山林幽壑,梅妻鹤子,野逸潇洒。唐朝柳宗元,被贬永州,寄情山水作《永州八记》,清新隽永。还有那个陶渊明隐士,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乍一看,山美水美,小日子滋润浪漫。时间长了,问题来了,蚊蝇蛇鼠咋办?孩子上学咋办?得个急性阑尾炎咋办?现在看来,林、柳二老先生,倘若没有诗书可读,诗友唱和,书童侍从跟随,想必两眼也直鲁鲁吧。

整天和畜生打交道的人,是什么样貌,不言而喻。不用说和别人,就是自己的父子兄弟姊妹,干活说打就打起来了。邻居之间为一只狗打成残废,为阳沟淌水家族大战,很常见。

那年,邻村之间争庄稼地。俗话说,十年荒没人耕,一旦拾起来有人争。甲村人嫌种地不赚钱,就把拾的无主荒地扔弃了,乙村人便捡了种着。后来粮食忽然涨价,甲村人想起了这回事,开拖拉机去耕自己多年前的荒地。乙村一妇女眼见自己经营多年的命根子要被甲村抢去,情急之下竟躺到了拖拉机轮下。而甲村人毫不手软,开了拖拉机径直从这妇女身上碾了过去,顿时鲜血四流,出人命了!妇女被活活压死!

我有个远亲,上学老留级生,大字识不了几个。他在村口办了大型养鸡场,蛋鸡黑稀屎臭气冲天,苍蝇成灾。村民不敢开开窗,怨声载道。你找他——我又没在你家养!惹急了咆哮蹦高,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张牙舞爪。村民说硬气就是个人,他摇身一变成了大富翁。一部分人先富了起来。

早年,还有人家,借口家里住房紧张,给自己八十岁的双目失明的老母亲,在炕沿下养上了牛。牛一转身翘屁股,牛粪几乎拉到炕上。不用说,盲老太太冷饭都吃不上,有上顿没下顿,在一个冬天活活冻饿而死。

一天晚上,我出门走到胡同口。一村民也刚从我的西邻家出来,醉醺醺的,解开裤子掏出家伙就尿。见我是同性,也不避讳,哗哗哗!路灯之下其声其态异常清晰。村子有点像动物世界。

老家人最有动物情结。皇帝是“真龙天子”,皇后是“凤凰”。下雨是龙吸了水喷洒下来的,过年舞龙舞狮。村里土豪建了庙,一时间香火隆盛,善男信女往来如织。庙门前,一只老鳖,驮了一方白色大理石功德碑。当然这老鳖有讲究,并不叫鳖或者乌龟,大概是“赑屃”。

十二生肖是我们独有的发明吧。每每有人问起老家人属什么的?便有人答曰:属狗属猪等。小孩子天真,往往一个字:狗。别人开玩笑,哦,你是狗啊,也不在乎。发明十二生肖,或许老百姓很难见到大学问家,更没有神的形象,举目一望,满地乱跑乱叫的鸡、狗、猪、羊,就用这些禽兽来标记天干地支。没有公元,60甲子也乱套,禽兽和贞观洪武混作一团,连时间都没了,浑浑噩噩。

前几年,村里的牧羊户,好多后来高低不放羊了。问其原因,说放羊挣钱是挣钱,睁开眼就是羊、草,眼都直鲁鲁的了,把人放傻了。人不能整天只和畜生在一起!这话不假,山水无知,草木无情,禽兽无耻。日日所见仅限于山水草木禽兽,精神如何生长?俗话说,狗通人性,这话倒过来不知如何,经年累月与禽兽为伍,人也有了狗性猪性兽性,就是少了人性。

在影视剧中,坏人往往要养一只或恶狗或秃鹰,《加勒比海盗》的独眼海盗船长养了一只怪猴子。借助与禽兽为伴来刻画他们的残暴无人性,可谓别具匠心。

老家人,一辈子长相厮守的除了山水草木禽兽,还有各类的土神仙。他们什么都信,又什么都不信。出去看看,大惊,牛鬼蛇神又回来了!

这些土神仙,不管生前咋样,死了就升格成神了,如关老爷、灶王爷、财神、泰山石敢当。神仙生前有的愚忠暴力,有的视财如命,有的是败家子。还有雷公、电母、龙王爷甚至是牛鬼蛇神,花妖狐媚,山精树怪,如瓜神,牡丹仙子,老鼠蛤蟆鲤鱼精。这几年,村民疯了一般过财神节,“开天雷”咕咚咕咚惊天响。大年夜,迎财神,吃钱饺子,发大财,鞭炮噼噼啪啪。祖宗供案上要摆上桃树枝,桃树枝上挂满了火红的百元大钞,还要供生菜(生财)。若是倒了霉赔了本,便怪神不灵,立刻翻脸不认神,大骂神甚至砸了神龛,从此与神一刀两断。

各路神仙,来头不一。

明朝大奸臣魏忠贤害人无数,全国各地给他建生祠,活着就成了神。文革大跃进,人们最信伟大领袖,一句顶一万句,顶礼膜拜,山呼万岁,神乎其神。家家户户都有一石膏像,烧香参拜。

汉唐时期,印度高僧送来了如来佛、弥来佛、观世音、罗汉。我们有了高级一点的神,有了一点菩萨心肠,慈悲为怀,不再只知道阴谋杀戮。这些神,有《金刚经》、《华严经》,自圆其说。他们教人与世无争,是非以不辩为解脱,摈弃思考,认为人和山水草木禽兽无分别,所谓众生平等。佛教发源地印度现在的庙宇,里面老鼠成群,到处乱窜,人特意去喂食,还有猴子,都不避人。佛教信仰中人与动物分不开,也散发着原始气息。

直至元明清、民国,利玛窦们来了,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。他们送来了闻所未闻的几何、医学、天文学。他们身负东西文化交流的使命,不辞辛劳不怕牺牲,身体力行,办医院学校教会福利院,传播文明,将一神论上帝的理性信仰,送给了中国人。是人就有人的弱点,若把凡人当了神,就会不知不觉误入歧途。把凡人神排除在外,任何野心家都没有机会装神弄鬼,就避免了许多糊里糊涂的悲剧。他们认为人是万物之灵长,会思考,怎么能和畜生混到一起呢?人要管理海里的鱼,空中的鸟,地上的牲畜。他们宣扬男女平等人人平等,只信仰完美上帝,效仿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的耶稣基督,爱穷苦人,鼓励人们自由思考,发明创造。于是,轰轰烈烈的近代化来了。

我见识短,只在影视上见过欧美风情。那里到处是神圣庄严的大教堂——米兰大教堂,圣彼得大教堂,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等,高耸云端,无数尖顶,俯视悲悯人间,俨然一道最美的景观,叹为观止。里面穹顶是圣母、圣子、天使,温暖圣洁。教堂之外,有雅典学院画,无数哲人争论研究倾听;有思想者、伏尔泰、大卫、维纳斯等雕塑。有自由女神像,世界名牌大学,卢浮宫、先贤祠、宏大精美的图书馆,人来人往,徜徉其间,安闲宁静。有花草树木,但修剪得整整齐齐,都有造型,绿草如茵,绿树成荫。还有总统参加的大型早餐祷告,洋鬼子事儿真多,吃饭还要祷告,不和禽兽一样跑上去抢了就吃。大法院门前的正义女神,用布带蒙了双眼,一手提剑,一手擎秤。手握利剑体现的是法律的强制力,高擎的秤体现的是裁量公平。双眼蒙布是法官审案不受表象迷惑,洞察事实真相。只是他们那个大单位门前好像也没有瘆人的石狮子,更没有满街跑的猪狗牛羊,触目可及的是浓浓的人文气息。

从某种意义上说,人类走向文明的历程,也就是打败禽兽管制禽兽的过程。这些禽兽,包括身边的,如现在的人居住条件大大改善,地面硬化,门户严缝,还有纱网封闭,挡住了以前的治不了的蚊子苍蝇,鸡鸭蛇鼠也不能再进入居室了。现代人总算能清清静静了。身边的禽兽还比较容易治理,内心的禽兽就不容易战胜了。如说某人歹毒蛇蝎心肠,,某人坏蛋狼心狗肺,某人贪婪狮子大开口,不一而足。

这几年,村里年轻人纷纷进城买了楼房,学做城市人吃肯德基喝咖啡逛公园。永别了,石狮子!永别了,山水草木禽兽!后生不愿再做草木之人,衣冠禽兽。诗里乡愁,浓浓故乡情,只待梦中再矫情呓语吧。

最新文章
相关阅读